半夏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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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天早晨,我醒得比卡俄斯早。

地板上的暖氣已經通了,薄毯底下暖融融的一片,後背貼着地板的溫度剛剛好。我翻了個身,眯着眼看了一眼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天剛亮,淡青色的,帶着這個城市早晨特有的灰蒙蒙質感。

床上的人還沒醒。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把薄毯疊好推到牆角,打開卧室門下樓。洗漱,換衣服,然後站在廚房臺前面想了三秒鐘。卡俄斯今天沒說要出去,冰箱裏的菜還剩一半,儲物櫃裏那批藍色營養膏還有六支。

我決定做飯。

上輩子林薇獨居七年,值班間隙養活自己的唯一技能就是對着冰箱剩菜湊合出一頓能入口的東西。急診科護士的廚藝水平約等于"熟了、鹹淡适口、吃完不拉肚子",在這個标準下我已經算是科室裏的廚神了。但這個世界不一樣。這個世界裏雄蟲是金貴的,是被捧着養大的,碰廚房臺面都能被保護協會的條例列為"高風險行為"。所以卡俄斯昨天看見我炒菜的時候,那句"你上輩子是不是鹽販子"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輕的試探。太輕了。輕到我幾乎能看見他腦子裏的問號從表情底下冒出來,又被他自己一個個按回去。

沒關系。讓他慢慢想。

冰箱裏的青菜還剩三棵,白色塊莖兩個,調味果四顆。我又翻出一個密封罐,裏面是淺褐色的粉狀物,聞起來像某種糧食磨的。我燒了水,把粉沖開攪勻,成了一碗稠糊糊的粥底。然後把青菜切碎,塊莖削皮切成薄片,調味果碾了兩顆,全部倒進鍋裏炒了,再把炒好的菜拌進粥裏。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我把鍋端到矮桌上,盛了兩碗,然後上樓去叫人。

卧室門虛掩着。我擡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乾什麽。"他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帶着剛醒的低啞。

"吃飯。"

那邊安靜了大概兩秒。"……你做的?"

"不然呢。"

又安靜了兩秒。然後聽見床鋪響動,腳步聲走過來,門被拉開。卡俄斯站在門口,頭發亂得不像話,T恤一邊肩膀滑下來,露出那道疤痕的上半截。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還殘留着沒睡醒的茫然,但下一秒就變成了某種更為清醒的東西——狐疑。他在狐疑。

我轉身下樓。身後傳來他跟上來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在觀察一只忽然開始走直線的貓。

矮桌邊坐下之後,他低頭看着面前那碗淺褐色的、裏面浮着綠色碎屑的糊狀物。我親眼看見他眉心皺了一下,大概是想說"這是什麽玩意",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做的?"

"你不是問過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我在對面坐下也開始吃。味道還行,糧食粉本身沒什麽味道,但青菜和塊莖的鮮味被調味果帶出來了,整體是溫和的鹹香。如果上輩子科室裏的人知道我拿這個當早飯,大概會笑到除顫儀都震歪。

他吃到第四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擡眼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大概兩秒,垂下眼皮,繼續吃。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眼神——他在想,一個雄蟲為什麽會這樣。

協會豢養的雄蟲不會做飯。雄蟲保護手冊第一章第三條寫明了:"雄蟲應避免接觸高熱源、銳利器具及一切可能對精致身體造成意外傷害的物品。"這條我在那塊數據板上翻到過,當時笑出了聲。精致身體。我現在這具肩寬腰窄能扛鐵櫃子的身體叫"精致"。那上輩子我在急診室單手把兩百斤的病人翻身的時候算什麽。

他什麽都沒問。他把那碗糊糊吃得乾乾淨淨,放下勺子,站起來,把碗端到廚房臺邊。

然後他站住了。

我在他背後收拾矮桌,餘光看見他盯着我放在臺邊的那摞碗。一個鍋,兩只碗,一把勺子,一把鏟子。它們被我順手洗乾淨了,整齊地碼在瀝水架上。鍋底朝外,碗口朝下,勺子插在專門的杯筒裏,鏟子挂回了挂鈎上。

這些步驟沒有問題。任何一個做飯的人都會這樣做。但問題在于——我洗鍋的方式太熟了。

我是先沖掉殘渣,再用刷子蘸着清潔劑轉着圈刷,裏外各三圈,然後沖水,再把鍋翻過來控乾。碗是疊着洗的,先大後小,洗完的碗甩兩下再扣進瀝水架。勺子擦乾,鏟子挂回去,臺面上濺的水用抹布一抹到底。整個流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停頓或猶豫,像做過幾千遍。

我走到他旁邊,把手裏最後一雙筷子插進杯筒,然後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裏,身高比我高出一個頭,側臉對着我,下颌繃得很緊。他那雙血色的眼睛盯着瀝水架上那摞扣得整整齊齊的碗,表情像在看某種他無法歸類的、從未見過的生物。

大約過了三秒鐘,他動了。他把自己的碗也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了沖,然後學着我的樣子把碗口朝下扣進瀝水架。碗邊磕了一下架身,發出一聲脆響。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兩秒,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好像在确認它"是不是真的能那樣放着"。

我沒有笑。沒有說"你看我會做飯會洗碗厲害吧"。我只是轉身走回了矮桌邊,繼續喝我自己的粥,讓他在那裏慢慢消化。

那天下午他出門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裏什麽都沒拎。我注意到他經過廚房臺面時放慢了腳步,目光掃了一眼瀝水架上那排碗,确認它們仍然扣着,然後才走開。他什麽話都沒說。

傍晚的時候醫療隊來了。

一架小型載人飛行器降落在樓頂平臺,四個人從裏面出來,統一的白色制式醫護服,胸前的銘牌上印着"聯邦雄蟲健康保障部"。全是雌蟲。為首的是個年紀稍長的,鬓角有些發白,架着一副細金屬框眼鏡,手邊提着一個和我那套差不多的醫療箱。他看到我開門時的第一句話是:"洛閣下,我是您本周的主診醫師,您可以叫我林恩。我負責您的初次全面體檢。"

四名雌蟲魚貫而入,客廳瞬間顯得逼仄起來。林恩醫師坐下來,打開醫療箱,取出比我的便攜設備更大一些的儀器開始布置。其他三人分別在窗口和門口架設了不同的檢測裝置。他們的動作非常專業,安靜、高效,但眼神裏都有同一種東西——看我像看一件需要小心搬運的貴重瓷器。

卡俄斯坐在沙發另一頭,抱着手臂,目光始終落在林恩醫師的手上。每一次林恩取出器械、觸碰我的手腕或肩膀,卡俄斯的視線都會跟着動一下,然後像被什麽燙到似的移開。

我配合林恩做完了整套體檢。血壓、心率、血氧、信息素濃度、體表溫度、基礎代謝率。一套做下來花了将近一個小時,中間還抽了一管血,放進一個巴掌大小的分析儀裏,機器嗡嗡轉了五分鐘。

"非常好,"林恩看着屏幕上的數據,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各項指标均在正常範圍內。洛閣下的身體狀況比協會預期中要好很多。請問您最近作息規律嗎?飲食如何?有感到任何不适嗎?"

"規律。飲食正常。沒有不适。"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乾淨利落。

林恩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帶着醫學專業人士面對"病人說自己沒問題"時特有的審視。但他沒追問,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什麽,然後轉向卡俄斯的方向。

"薩爾中校,請問洛閣下的居住環境是否滿足安全标準?您是否有定期通風?室內溫濕度——"

"滿足。"卡俄斯說。

林恩推了一下眼鏡。"飲食方面呢?營養結構是否搭配合理?"

我下意識看了卡俄斯一眼。他坐在沙發上,外套搭在膝頭,表情平淡得像在等車。然後他開口了:"早飯是他自己做的。"

客廳安靜了一瞬。

林恩的筆停了。正在窗口架設儀器的那名年輕雌蟲回過頭來,目光在我和卡俄斯之間快速移動了一下,又在卡俄斯臉上多停了一秒。林恩清了清嗓子:"……洛閣下您親自下廚?"

"嗯。"我面不改色,"還剩了點菜,順便就炒了煮了。"

林恩推了第二次眼鏡。"協會提供的雄蟲營養指導手冊裏——"

"我沒看。"

"——建議雄蟲盡量避免接觸廚房高溫環境和銳利刀具——"

"我切了菜,沒切手。"

"——以及——"

"林恩醫師。"我打斷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和他平視。"我能自己吃飯。餓不死。"

林恩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把數據板合上,站起身,朝我點了點頭:"您的身體狀況良好。下周我會再來做例行複查。在此期間如有任何異常,請通過協會提供的緊急通訊端口聯系。"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其他三人迅速收起設備跟上。走到門邊的時候,林恩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有點複雜,像是在評估什麽。"洛閣下,"他說,"您和協會檔案上的描述……不太一樣。"

"檔案可能寫錯了。"

林恩走了。

門關上之後,客廳恢複安靜。卡俄斯還坐在沙發上,手臂搭在膝蓋上,低着頭。我走過去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拿過他腳邊那根外套帶子,随手在指尖繞了兩圈。

他沒動。隔了很久,他開口了。

"他說的'不一樣',是在說你做飯的事。"

"我知道。"

"為什麽做?"

"餓了就做。"

"協會供餐可以叫。"

"麻煩。"

他擡起頭看我。那雙血色的眼睛裏今天沒有陰沉的銳利,但也沒有完全放晴。他看着,像在看一只忽然開口說人話的貓。

"你還會什麽?"他問。

我認真想了想。

"縫扣子。換燈泡。通下水道。給傷口做簡單清創。會操作便攜式超聲儀。能背下來心肺複蘇的流程。"我頓了一下,"這是以前學的。"

"你以前在哪兒學的?"

"醫院裏。"

他沉默了一陣子。"哪家醫院?"

我看着他,面不改色:"已經拆了。"

他什麽都沒再問。但那天傍晚我在客廳矮桌上發現了一張紙。白天還沒有,晚飯後我下樓時它已經擱在桌角了。我拿起來看,是一張聯邦軍隊的舊式菜譜手冊封面,印着"野戰炊事簡易指南",邊角卷了,紙頁發黃,看起來至少五六年前的東西。封面底下壓着另一張更小的紙片,上面是手寫的幾行字——筆跡和桌上那些散落的筆記一樣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用力。

"糧食粉可以加肉汁調味。塊莖要先焯水去澀味。調味果的核不能吃。"

我捏着那張紙片,看見最後一行底下又補了一行小字,像是寫完又想起來添上去的:"鍋燒乾了之後不要立刻沖冷水,會變形。"

我擡頭看樓上。卧室門關着,門縫底下洩出一線暖光。我把那張紙片和菜譜手冊一起疊好,放進矮桌的抽屜裏,擱在那塊備用數據板旁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下樓。卡俄斯已經起來了,靠在廚房臺邊,手裏捏着一根銀色的東西——細長的金屬簽,末端彎曲成弧,像某種造型特殊的廚具。

"這是什麽?"我問。

"野戰炊具。"他說,表情平淡地把它擱在臺面上。"多餘的。你用得上就留着。"

我看着那根金屬簽,又擡眼看了看他轉身去倒水的背影。他的耳朵尖有點紅,不算明顯,但在他那身灰黑色的戰術背心襯托下,那一點暖色格外紮眼。

我走進廚房,拿起那根金屬簽,試着颠了颠。不重,平衡很好,柄身磨得光滑,尾端那個彎曲的弧度剛好卡在掌心裏。比普通鍋鏟好用。

"謝了。"我說。

他背對着我喝水,只從喉嚨裏發出一個含糊的"嗯"。

中午的時候我拿那根簽子炒了菜。順手拍了個照片,存在那塊備用數據板裏。存在這個世界的相冊裏。保存完,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幾秒——一盤綠白相間的炒菜,旁邊擱着一根銀色的、造型奇異的廚具,窗外灰色的城市在背景裏模糊成一片。

這是第六天。我在這世界有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沒有卡俄斯,但他那根金屬簽占了一大半畫面。他的耳朵尖有點紅,他的字很醜,他的野戰炊具已經用了好幾年、柄身磨得發光。他在客廳矮桌上放那張紙片的時候大概猶豫過,因為紙片最底下那行小字的墨跡比上面淡一點,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才添上去的。

我把數據板合上,放回抽屜裏。廚房臺面上新洗好的碗扣在瀝水架上,鍋翻過來控乾,鏟子挂回挂鈎,簽子插在杯筒最前面。

上輩子在急診室,我學會了一件事:能解決的立刻解決,解決不了的放着。卡俄斯心裏的那些問號我解決不了。他不問,我也不說,放着。

但他給了我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鍋燒乾了不要立刻沖冷水。

那就說明他在想。他想了。他想了之後做了點什麽。這就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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